在西伯利亚,菜谱上第一道菜,叫“活下去”。

其他的,都是配菜。

这地方,老天爷在地图上画着画着,墨用完了,顺手拿了盆冰水泼了上去,就成了西伯利亚。

所以,这儿的人聊吃什么,不是为了享受,是为了算计。

算计这口肉能让你在零下五十度的风里多走几步,算计这碗热汤能让你的骨头渣子不被冻脆。

外头的人觉得生吃冻成冰坨的鱼肉、喝温热的鹿血是野蛮,但在这儿,那是跟阎王爷抢人的药方子。

历史这东西,在别处是人写的,用笔墨;在这儿,是老天爷写的,用冰雪。

一到冬天,大雪能把门给你埋到屋顶,连着几个月你见不着邻居。

这时候,什么沙皇、什么委员,都不好使,能救你命的,只有地窖里那几袋子土豆,还有墙上挂着的那条冻得像铁棍一样的鹿腿。

这块土地不认王法,只认一个道理:你能从它身上刮下来什么,你就能活。

刮不下来,就变成它的一部分,明年春天化雪的时候,可能露出你的一根骨头。

两条时间线在这片冻土上拧成了麻花。

一条是土生土长的,像鄂温克人、雅库特人,他们跟着驯鹿的蹄印走了几千年,血液里流淌的就是森林和冰河的节律。

另一条是外来的,一批批的,从沙皇时候开始,那些在彼得堡、在莫斯科嚷嚷着要自由要变革的读书人,还有犯了事的倒霉蛋,都被“请”到这儿来“静养”。

他们带来了书、小提琴和对文明生活的记忆,但森林不认这些,森林只问你,会用斧子还是会下套子。

一个从莫斯科来的诗人,刚到流放地时,看着当地人直接拿刀削下冰冻的鹿肉,蘸点盐就往嘴里送,他吐了。

他觉得这是对食物的亵x。

他躲在小木屋里啃着发霉的黑面包,读他的普希金。

可到了深冬,当坏血病让他牙龈流血,浑身无力时,一个鄂温克老猎人递给他一片鲜红的、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生鹿肝。

老猎人一句话没说,眼神却像刀子:“吃,或者死。”

那个晚上,诗人吃下了那块肝,他没吐,只觉得一股腥甜的热流冲遍了全身。

从那天起,他开始学着认识这片土地。

驯鹿,对城里人来说是圣诞老人的坐骑,对西伯利亚林子里的游牧民族来说,那是移动的家。

一整头鹿,从里到外,没有一处是废物。

鹿肉,是这里的主粮,是硬通货。

冬天宰杀一头鹿,往雪地里一扔,就是个纯天然大冰柜,比你家海尔的好用多了。

最讲究的吃法,就是生削“斯特劳干尼纳”(Stroganina)。

把冻得邦邦硬的鹿里脊,用锋利的短刀片成纸一样薄的卷儿,蘸上盐和胡椒粉。

肉片在舌尖上不是融化,是“升华”,冰凉的口感过后,是纯粹的脂肪和蛋白质的香气,那股能量瞬间就顶到你的脑门上。

鹿血,更是宝贝。

趁热接出来,加点奶或者野葱熬成汤,是补铁的。

对于常年不见绿叶子的他们来说,这碗血汤能让他们不生那种牙龈出血、浑身没劲的怪病。

鹿皮,是最好的外套和靴子,零下四十度,你穿着它在雪地里走,感觉不到腿在哪儿,但它就是不冷。

鹿筋做弓弦,鹿骨做刀柄。

一个鄂温克家庭,可以说就是寄生在一个移动的鹿群身上,鹿活,他们活,鹿要是遭了灾,他们也就离死不远了。

如果说陆地上跑的是驯鹿,那冰底下游的,就是另一座粮仓。

贝加尔湖,那片深不见底的“圣海”,冬天冻起一米多厚的冰层,冰面能跑卡车。

当地的布里亚特人,会在冰上凿开一个洞,那不叫钓鱼,叫“探宝”。

你得懂“鱼路”,知道哪儿是鱼群冬天扎堆的地方。

在冰窟窿边上守一天,脸和手冻得跟紫茄子一样,但只要一提线,拽上来一条沉甸甸的、身上还挂着冰碴子的奥木尔鱼(Omul),这一天的罪就没白受。

这些鱼,命运也简单直接。

小个的,直接扔回冰面上,几分钟就冻成“冰棍鱼”。

吃的时候,都不用化冻,直接扔进锅里,和土豆块一起炖。

大个的肥美白鱼,就地处理,用大量的盐搓遍全身,塞进木桶里腌起来。

过个把月,鱼肉变得紧实、咸香,切一小块下来,配着黑面包和一点酸奶,就是冬天里难得的美味。

这口咸,能把人麻木的味蕾给叫醒。

当然,光吃肉和鱼,人是顶不住的。

地窖,是每个西伯利亚家庭的命根子。

短暂的夏天里,女人们会拼了命地种些东西,能长出来的,也就那几样硬骨头:土豆、洋葱、胡萝卜。

秋天一到,全家老小都得出动,把这些宝贝疙瘩从地里刨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挖得深深的地窖里,一层土豆一层沙子,伺候得比祖宗牌位还精心。

整个冬天,土豆泥、烤土豆、土豆汤,换着花样地吃。

吃腻了?

没得选。

土豆提供的碳水化合物,是让你有力气去砍柴、去打猎的基础。

菜叶子怎么办?

靠“发酵”这门古老的手艺。

夏天疯长的卷心菜,切成丝,加盐,在木桶里使劲踩,压上大石头。

经过几个月的化学反应,就成了酸菜(Sauerkraut)。

在长达八九个月见不到新鲜蔬菜的冬天,这一口酸爽的菜,不光是开胃,更是救命的维生素C来源。

当年那些被流放的贵族们,就是靠着这玩意儿,才没在第一个冬天就集体得坏血病死光。

夏天也是一场狂欢。

森林里那些不要钱的野果子,像越橘、蓝莓、云莓,熟得快,掉得也快。

女人和孩子们挎着篮子,像抢劫一样在林子里搜刮。

一部分直接吃了,尝个鲜,剩下的大部分,要么熬成果酱封在罐子里,要么晒成果干。

在漫长得让人绝望的冬夜,一家人围着炉子,烤着黑面包,抹上一层厚厚的越橘酱。

那一口酸甜,不只是味道,那是夏天的阳光,是活着的念想,是告诉你春天还会再来的一个信号。

如今,补给站的卡车能开到很多地方,带来了通心粉、罐头和巧克力。

年轻一代的雅库特人,也开始在手机上看外卖软件,讨论着披萨和寿司。

老猎人依旧会在冰封的河边,用那把传了几代人的小刀,优雅地削下一片片晶莹的斯特劳干尼纳。

他把一片递给孙子,孙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放进了嘴里。

参考文献:

Vitebsky, Piers. The Reindeer People: Living with Animals and Spirits in Siberia. Houghton Mifflin, 2005.

Fondahl, Gail A. Gaining Ground? Evenkis, Land, and Reform in Southeastern Siberia. Allyn and Bacon, 1998.

Crate, Susan A. “Cows, Kin, and Climate: The Political Ecology of Climate Change in a Siberian Sakha Community.” American Anthropologist, Vol. 110, No. 4, 2008, pp. 418–431.

Bobrick, Benson. East of the Sun: The Epic Conquest and Tragic History of Siberia. Poseidon Press, 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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